读古诗的时候,常会被一些名字绊住:江离、辟芷、秋兰、申椒、菌桂、杜若。
这些名字好听,但大多不是花,是草。是古人随身带着、佩在身上的香草。
今天说的”香”,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沉香、檀香。可如果顺着文献往上走,会发现中国香事的开头,是另一副样子。
一、”香”字为什么是禾字边
宋代有一部香谱,叫《新纂香谱》,又称《陈氏香谱》,南宋陈敬撰。书前的原序里有一句很要紧的话
“《诗》《书》言香不过黍稷萧脂,故香之为字从黍作甘。”
意思是,《诗经》《尚书》里谈到的香,不外乎黍、稷、萧、脂这几样。黍稷是粮食,萧是可以点燃取香的蒿类,脂是动物的油脂。
最早的香,来自饭食和祭祀。所以”香”这个字,从黍,从甘。
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中国人最早认定的”香”,是粮食熟了之后的那个味道。
二、三千年前的香草名单
《新纂香谱》的前言里说,香料被人类利用的历史已超过三千年。商周时期就有关于采集、利用与栽培香料的记载。
当时品种不算多,主要有泽兰、蕙、蒿、小蒜、芗、艾、香蒲、椒、桂、萧、郁金、白芷、香茅等——都是中国原生的芳香植物。
《诗经》收录西周至春秋中叶五百年间的诗歌三百零五篇,共载植物一百七十八种,其中芳香植物约三十种。
三十种,就是三千年前中国人身边全部的香气来源。
三、香草被”养”起来,是在战国以后
前言里还记了一个变化:战国以后,人们逐渐把芳香植物从野生状态移种到园圃中栽培。
从采到种,这一步很关键。野生的草要靠运气,园圃里的草可以随用随取。香从一件偶然的事,变成了一件日常的事。
屈原的《离骚》里,香草出现的密度很高:”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”,”杂申椒与菌桂兮”,”滋兰之九畹”。
佩戴、种植、编织——香已经进入生活的具体动作里。
四、香草美人:香被赋了人格
《楚辞》之后,香草不再只是香草。
兰、蕙、椒、桂,被拿来比人:佩在身上的是德行,荒芜了的是失意。原序里说”《楚辞》所录,名物渐多”,名物变多,意思也变多。
中国传统香文化里有一条很不寻常的路——香是要讲品格的。这条路的起点,就在这些本土香草上。
五、后来,香换了主角
原序接着写了一句转折
“汉唐以来,言香者,必取南海之产,故不可无谱。”
汉唐以后,说香必说南海来的沉、檀、龙脑、麝香。香材从本土草叶,换成了树脂与木材。
原序作者说得很实在:到了这个地步,就不能没有一部香谱了。于是有了洪、颜、沈、叶各家香谱,最后由陈敬父子两代收拢成《陈氏香谱》。
从黍稷萧脂,到南海之产,中间隔着差不多两千年。
六、今天怎么把这把草认回来
认识这些名字,不是为了考古。
是为了在点一炉香的时候,知道自己接的是哪一条线。沉檀是好东西,但在这条线的前半段,中国人闻了三千年的,是兰、是蕙、是萧、是艾、是白芷。
这些名字里,有一半到现在还活在药铺和厨房里。
秋深了,不妨泡一杯茶,点一支香,随手翻一翻《诗经》。看看三千年前的香气,你能认出几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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