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，是古人送得出去的东西

翻《香乘》见到一处记载：有人送欧阳修一箧”香饼”，蔡襄听说后叹了一句：”香饼来迟，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。”

这句话里有一种很中国的遗憾——不是少了什么贵重东西，而是”这样一件小物，我怎么没想到”。

香在古人手上，从来不只是点给自己闻的。它是可以打包、可以寄出去、可以被人惦记的东西。

一、一封家书里的四样东西

东汉秦嘉要离家，托人给妻子徐淑带去四样物件：好香四种，宝钗、素琴、明镜。

他在信里一样样交代：明镜可以鉴形，宝钗可以耀首，芳香可以馥身，素琴可以娱耳。

徐淑回信，写得极克制。她说：琴要等你回来才弹，镜要等你回来才照；你没到家，宝钗我不戴——”未侍帷帐，则芳香不发也”。

这八个字，是那盒香真正的分量。她不是不爱那香，她是要等一个人回来，才肯开那一盒。

这段往来收在《书记洞筌》，明代周嘉胄编《香乘》，把它收进了卷十一。

二、”香饼来迟”

蔡襄替欧阳修写《集古录序》，字写得极好，还刻了石。欧阳修备了一份润笔：鼠须栗尾笔、铜丝笔格、大龙茶、惠山泉。蔡襄见了大笑，说这份礼”太清而不俗”。

一个多月后，有人另送欧阳修一箧”清泉香饼”。蔡襄听说了，才有那一句感叹。

这里要说明白：清泉是地名，香饼是石炭压成的饼，一饼之火能烧一整天，是焚香时垫在灰里用的。也就是说，那不是香本身，是烧香用的炭。

连一件配角都被惦记成这样，可见那时候的人，把与香有关的一切都看得很重。

三、二十饼香，还一车柴

黄庭坚写过一味”意和香”，出自贾天锡之手。他评它清丽闲远、自然有富贵气，还说相比之下，别人家的香”殊寒乞”。

贾天锡几次送他这香，只求他写几首诗。黄庭坚便以”兵卫森画戟，燕寝凝清香”为韵，作了十首小诗回赠。而他自己说：余甚宝此香，未尝妄以与人。

后来城西的张仲谋替他张罗过冬，送来骐骥院马通薪二百捆。黄庭坚还了二十饼香回去。

有人笑：怎么不给人家写首诗？他答得实在：诗能替人扬名，可哪比得上这两百捆柴，让大冷天里门下的人、跑腿的人都添一分暖意。

四、香也在国家的礼单上

《香乘》卷十二抄了两条贡单。安南进：薰衣香、降真香、沉香、束香、木香、黑线香。瓜哇国进：蔷薇露、琪楠香、檀香、麻藤香、速香、降香、木香、乳香、龙脑香、乌香、黄熟香、安息香。

一国送到另一国，带的其实是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气味。

市井里也有香的影子。《武林旧事》记南宋杭州，酒楼上歌妓云集，必有老妪以小炉炷香为供，人称”香婆”。香不只在书斋与高门，也在寻常的夜里。

五、为什么偏偏是香

回到今天的桌面想想：香轻，寄得起；耐放，不催着人用；点不点、什么时候点，都由收的人说了算。它不像点心要赶着吃，也不像衣裳要挑尺码。

更难得的是，香不替人说话，只替人留一段安静的时间。

所以香适合相送，不是因为贵，而是因为它把”我想让你歇一会儿”这句话，说得不太重。

写在最后

若今年也想寄一盒香给谁，我的建议是三句：挑味道干净的，别选太有个性的；写清楚怎么点、点多久、屋子要不要留一道缝；最后附一句”什么时候点都行”。

香会散，那几行字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