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翻书，翻出一册影印的《陈氏香谱》。
纸页泛黄，字是竖排的。翻到原序，有一句话把我的手停住了——”河南陈氏香谱自子中至浩卿，再世乃脱藁。”
一部香谱，从父亲起手，到后一辈才写成。中间隔了一代人。
一、从”记得住”，到”记不住”
在上古，香是很简单的事。诗书里提到的不过黍、稷、萧、脂那几样。这样的年代里不需要什么”香谱”——长辈说一句，晚辈就记住了。
后来不一样了。交广、崖州以及海南诸国的香料一批一批进来，沉、檀、龙、麝这些名字进了中原人的书房，品类一下子多了起来。多到光靠口口相传记不住，必须有人把它写下来。
写下来，就成了”谱”。
二、陈敬做了一件不显眼的事
宋人陈敬，字子中。他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故事，只做了一件事：把当时还能看到的十一家香谱汇集到一起，编成四卷。《四库全书》提要记录得很直白——”十一家之香谱汇为一书”。
这听起来像编辑工作，不如”发明一款名香”风光。但价值恰恰在这里：那十一家原本各自成书，后来大多散佚。今天再谈宋人的香事，能拿出来的具体条目，很多是从这本汇总本里流出来的。
三、再世乃脱藁
“脱藁”是定稿的意思。”再世”是两代。
香方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。一味香材的产地不同、采的时间不同、炮制的手法不同，气味就不同；写进书里的分量，要一遍一遍试，试准了才敢落笔。
所以陈敬开了头，后一辈接着做，才终于成书。原序出自元代人之手，序里替这本书说了句公道话——洪、颜、沈、叶诸家的谱，都收在这一编里了，”集其大成矣”。
四、馆臣的两句话
《四库全书》的馆臣，对这本书是两面下笔的。
一面是批评。他们说这书卷首从经传里摘了几条”黍稷馨香”之类的句子想给香溯源，”殊为无谓”；又说它”举远而略近”——郁金香引了《说文》，却漏掉《周礼》郁人条下郑康成的注。
另一面是致谢。批评完了，笔锋一转：”十一家之谱今不尽传，敬能荟稡群言，为之总汇，佚文遗事多赖以传，要于考证不为无益。”
编得不漂亮，但幸亏编了。这大概是对一位编者最好的评价。
五、谱里留下的，不只是方子
翻开这本书，能看到的不只是”某香用几两几钱”。它记香品的来路与形貌，记香材怎么修制、怎么合；也记香事掌故——荀令君到别人家做客，坐过的席子三天还有香气；有人熏香熏过了头，被身边人当面说了一句”俗”，笑笑也就改了。
这些碎片拼起来是一幅很具体的生活图景：香不光在供桌上，它穿在身上，藏在袖里，摆在书案边。
六、一炉香背后的重量
熊朋来在序末留了一句很朴素的话：琴窗书室，不得此谱，则无以治炉熏。
意思是：书房里那炉香，不是点着就算数的。什么香配什么器、怎么修制，心里要有个准头；而这个准头，来自一本书。
今天我们点一支香太容易了。拆开、点上、等烟起来。可”容易”这件事，往往是有人替我们把难的部分做完了——一页一页地抄，一代一代地试，最后剩下薄薄四卷。
下次点香，可以多等一会儿。等的也不只是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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