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事

古人瓶里的那瓶香

古人瓶里的那瓶香

《红楼梦》里有两小瓶东西:一瓶玫瑰清露,一瓶木樨清露。旁人特意交代——”一碗水里只用挑上一茶匙,就香得了不得呢。”

古人瓶里的那瓶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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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水,一茶匙。这听着夸张,可它问的其实是件实在事:在没有喷头、没有酒精萃取的年代,人怎么把一朵花的气味,完整地搬到一只瓶子里?

一、它不是泡出来的

最容易想到的是泡。花瓣丢进水里浸一宿,得到的叫花水,香气薄,放两天就坏。真正的花露靠蒸:蒸汽把香气带出来,再让它重新凝成水。这一”带”一”凝”,留下来的就不是花的全部,而是花最轻的那部分。

二、一口锅、一个盔形盖、一圈浅槽

明末方以智在《物理小识》”蒸露法”里记了三套设备。第一套拆开看,是四件事在配合:铜锅平底,离底一寸架一层带孔的箅子,花铺在箅子上;锅上扣盔形锡盖,盖顶做成下凹,”使盛冷水”;盖沿一圈浅槽,接住凝下来的露;槽外引一根小管,露顺着管子流进瓶子。

底下还有个耐心的细节——”锅底置砂,砂在砖之上,薪火在砖之下”。火不直接舔锅底,隔着一层砂慢慢烘,因为花怕焦。

而整套法子里要紧的一句是”其花置隔上,故下不用水而花露自出”。锅里一滴水不加,就靠鲜花自己那点含水量,把香气顶上去。

三、一场名为”焦气”的麻烦

干蒸有个绕不过去的毛病:花贴着热锅底,容易出焦气。《物理小识》里留了一行很短的补救:”陈则梁曰:’以重汤蒸锡甑取露,更无焦气。'”

改成上下两层:下层水锅,上层是布满孔眼的锡甑,花堆在甑里。水烧开,蒸汽穿过甑底孔眼,托着花香往上走。这一改,清代就通行了。清人顾仲《养小录》只一句话:”仿烧酒锡甑、木桶减小样,制一具,蒸诸香露。”《调鼎集》记得更细——”下用河水,上用冷井,不时倾换”:底下烧河水,上头的冷却器要不断换凉水,好让蒸汽一撞上去就凝住。

四、蒸完之后,还要晒

花露刚出来水气重,存不住。方以智写得实在:”收入磁瓶,蜡封而日中暴之,干其三之一,露乃不坏。”装进瓷瓶,封上蜡,端到太阳下晒掉三分之一。这一步是浓缩:水少了,香气自然更聚,也不容易发酸。

五、它最后去了哪里

一部分上了妆台。元杂剧《谢天香》里唱化妆的整套程序,有一句”打底干南定粉,把蔷薇露和就”——把花露和在粉底里。

一部分进了日常。李渔《闲情偶寄》提倡浴后”挹取数匙入掌,拭面拍体而匀之”,说那味道”妙在似花非花,是露非露,有其芬芳而无其气息”。花露不是花香,也不是清水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点意思。

还有一部分,回到了香里。宋人毛滂有一句词:”蔷薇水润衙香腻。””衙香”是宋代流行的一种高档合香,调香时拿蔷薇水去润香丸,所以那缕烟里透着一点腻润的甜。花露在中国的第一段路,原来不在身上,在香里。

霜降前后,桂花收尾。清宫里有几只瓷胎漆器小罐,罐盖上用金彩楷书写着”桂花露”三字——说的正是”木樨清露”。

一碗水,挑一茶匙。那个”清”字,是这个季节正好的味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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