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边,潮水刚退。赶海人在湿沙里摸起一只巴掌大的螺壳,撬下壳口那片薄薄的硬盖,丢进竹篮。这样一片不起眼的小东西,就是甲香——一味从海里来的香材。
列位看官,您道它凭什么入得香方?它既无沉香的甜,也无檀香的醇,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。可古人偏偏舍不得丢,还肯为它耗上几日工夫。
先说它是何物。《陈氏香谱》卷一引《唐本草》:”蠡类,生云南者大如掌,青黄色,长四五寸……今合香多用,谓能发香,酒蜜煮制方可用。”又引温子皮的话更直白:”正甲香本是海螺厣子也,唯广南来者,其色青黄,长三寸。”所谓”厣”,正是海螺封住壳口的那片薄盖;若无,则以鲎壳代之。
麻烦的都在后头。甲香入方之前,非反复煮洗不可。《陈氏香谱》卷一备了数法:或用炭汁一碗煮尽,再用泥煮,再入好酒一盏煮尽,加蜜半匙,而后”逐片净洗焙干”;或”灰炭煮两日,净洗,以蜜汤煮干”;或以米泔浸两宿,酒煮火焙,再于银器内炒令黄色。一味辅材,工序比主香还长;书末却只轻轻落下四个字——”入香宜少用”。
最讲究的,是《香典》卷二十”千金月令熏衣香”里的那味小甲香:小甲香四两半,投入新牛粪汁三升、水三升,煎到只剩三分之一;取出用净水淘洗,刮去上面的肉质,烘干;再入清酒二升、蜜半盒,煮至酒干,捞出放干,用水洗去蜜,晒干,单独研末。煮、洗、刮、烘,再煮、再洗、再晒——一只螺盖要在水火之间走三个来回,才算”够格”。同卷”熏衣香(二)”则简些:”甲香四钱,用灰水浸渍一夜,用清水洗过,再用蜜水炼至黄色。”
为何这般费事?因为它本不属于香。海里长出来的东西,先带一身咸腥;不把不属于它的气味层层熬净,它便替别人做不了事。甲香在方子里从不唱主角,只”能发香”——把沉檀麝脑的香气聚拢起来、留得久些。古人一句”宜少用”,恰是分寸:好东西不必多,多则夺味。
想来人也如此:耐着性子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淘净,留下的那一小片虽薄,却替整炉香守住了余韵。
出处:《陈氏香谱》卷一”甲香”条(引《唐本草》”蠡类,生云南者大如掌”、温子皮”正甲香本是海螺厣子也……以鲎壳代之”)与卷一修制之法(炭汁煮尽、泥煮、酒煮、入蜜、逐片净洗焙干;灰炭煮两日、蜜汤煮干;米泔浸二宿、酒煮火焙、银器内炒令黄色、”入香宜少用”),见 ;《香典》卷二十·熏佩之香”千金月令熏衣香”(小甲香四两半制法)与”熏衣香(二)”(甲香四钱灰水浸一夜、清水洗过、蜜水炼至黄色),见 。
你有没有为一件事反复”洗过三遍”?是熬一锅汤、改一稿字,还是养一炉香?
No.047,来说一炉最有名的宋人香——雪中春信。据说为它要等上七年,还要烧进一勺梅花上的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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