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一支香，朋友凑过来问：什么味？你张了张口，最后只说出”挺好闻的”。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困境——嗅觉离语言最远，我们的词汇表也最薄。
一、气味是最难说清的东西
我们给颜色备了整套词：绯、绛、黛、藕荷、月白。给气味却常常只有”香”和”臭”两极，中间是大片空白。
古人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。只是他们没打算造新词，而是换了一条路——借别的东西来说。
二、一个人，二十几句评语
明末有个读书人叫董说，字若雨，入清后削发为僧。他一生嗜雨、嗜梦、嗜书，还嗜一种自己造的香。他把心得写成一本小书，叫《非烟香法》，收在《昭代丛书》别集里。
书中有”众香评”一篇，二十多条，一条一句，给二十多种香气各下一句评语。后来杨复吉为他作跋，说”历评众香尤为奇辟变幻”——评得奇，变得活。
三、他借了什么
第一类是书。”蒸梅花如读郦道元《水经注》，笔墨去人都远。”梅花的冷、远、清，很难形容，可”读《水经注》”这五个字一落，懂的人立刻就懂了。
第二类是景。”蒸橘叶如登秋山望远。””蒸薄荷如孤舟秋渡，萧萧闻雁南飞，清绝而凄怆。”橘叶的阔、薄荷的凉，都被安放进一个具体的地方。
第三类是器物。”蒸腊梅如商彝周鼎，古质奥文。””蒸橄榄如遇雷氏古琴，不能评其价。”古器有包浆、有分量，正合腊梅那种沉下来的香。
第四类是人事。”蒸紫苏如老人曝背南檐时。”整句没有一个字写香，可那个暖烘烘的下午，你闻得到。
四、通感不是修辞，是办法
我们把这种写法叫通感。但对写它的人来说，这不是炫技，是唯一可行的一条路。
气味的信号先到情绪与记忆的区域，再绕回语言——所以闻到一种味道，人总是”先想起点什么，才说得出点什么”。既然如此，形容气味的正路，就不是翻形容词的仓库，而是找回那件被想起的事。
五、八条标准：气味的分寸
董说不只会写，他还给香立了标准：”香以静默为德，以简远为品，以飘扬为用，以沈著为体；回环而不欲其滞，缓适而不欲其漫，清癯而不欲其枯，飞动而不欲其躁。”
前四句说体用，后四句说分寸：可以回环，但不能滞住；可以舒缓，但不能散漫；可以清瘦，但不能枯槁；可以灵动，但不能浮躁。评的虽是香，讲的其实是所有”刚刚好”。
他还把香放回了身体：”肺气通于天，鼻为司香之官，而肺之门户也。”又说香之为用，是”调其外气，适其缓急，补阙而拾遗，截长而佐短”。在古人的理解里，香不是猛药，是调。
六、给自己写一句
方法其实只有三步：先问”我像在哪儿”，再借一样具体的东西，最后添一点动态和温度。
今晚点香时不妨试一次，写在香盒的内侧。写不出来，就从古人那二十几千里挑一句抄着——抄着抄着，你自己的句子也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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