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047 | 雪中春信：苏东坡一炉香里，为何要烧进一勺梅花雪水

每日一香识·No.047

腊月最深的那几日，园中梅枝压了一夜新雪。天还没亮，有人提着瓷罐走到树下，把花瓣上那一层薄雪，轻轻拂进罐里。他不等它化开，也不急着取用，只把罐口封严，埋进土下三尺——要等到明年夏至，才肯开坛。

列位看官，您道此人是谁？正是那位一生被贬来贬去、却处处能活出滋味来的苏东坡。而他这一罐雪水，不是为了煎茶，是为了合香。香名起得极雅，唤作「雪中春信」。

此事见于《闻香》的记述：「苏东坡研制的名香有『雪中春信』，用正月梅花上积雪所化之水，调配各种名贵香料制成。」书中还叹它「从名字到制法都引人遐思，令人想起唐代一比丘尼的悟道诗『归来偶把寒梅嗅，春在枝头已十分』」。

可若真翻开古香谱核对，却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。《陈氏香谱》卷三、《香乘》卷十八都收有「雪中春信」的方子，其中出自《沈谱》的一首为「沉香一两，白檀半两，丁香半两，木香半两，甘松七钱半，藿香七钱半，零陵香七钱半……槟榔一枚，豆蔻一枚」，末尾只一句「为末，炼蜜和饼如棋子大，或脱花样，烧如常法」。三首方子里，一味梅花也没有，一滴雪水也不见，用来调和的，是蜜。

那么，那一勺梅花雪水究竟妙在何处？

妙在古人对「天水」的讲究。《燕居香语·专论》说得极细：取雪须取「降雪中段以后」者，因前段之雪已把空中杂物压下；须取「落于离地较高处未经践踏之雪，最好是植物上之雪」，而「古人取梅花、松竹叶上的雪水为最妙」。取下的雪还不能即化即用，须贮入瓷坛、埋地下三尺，待来年夏至开坛，「如雪取自梅花松竹，更有花香清韵，妙不可言」。张又新《煎茶水记》评天下水品，雪水亦列其中，居第二十位。

所以雪水不入方，而入名。「雪中春信」四字，真正要说的是那个「信」——雪压着梅花的时候，春天其实已经在枝头了。焚起这样一炉香，头一口是清寒，过后泛上来的，却是百花将开的暖意。古人把水、火、花、木都请进一炉之中，为的不是香得浓，而是在一年最冷的日子里，先给自己寄一封春天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