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的雪,落在潭州碧湘门外的江面上。
那一夜,黄庭坚与洪上座同宿舟中。衡岳花光寺的仲仁和尚,差人送来两枝墨梅,扣船而至。二人就着灯看画,梅枝横斜,墨色清冷,只是画里没有香气。黄庭坚看了许久,叹一句:”祗欠香耳。”
洪上座笑了,从随身的旧布袋里摸出一炷香,就着灯火点起。
烟气升起的那一刻,黄庭坚说,自己像是一个人走在嫩寒的清晓里,沿着孤山脚下的梅篱,一步一步,露水未干,梅花刚开。他惊问此香从何处得来。洪上座答:苏东坡从韩忠献公家里得的,知道我也有香癖,却没有传给我。
这一炷香,便是韩魏公浓梅香。
韩魏公即韩琦,历相三朝,封魏国公,谥忠献。他喜焚香,府中自有一套合香的法子,此方后来由苏轼带出韩府,辗转传到洪刍(字驹父)手中——洪刍是黄庭坚的外甥,辑《洪氏香谱》,把这一则连同舅舅的跋文一并收了进去。黄庭坚嫌”浓梅香”三字名意未显,替它另取一名:返魂梅。梅花开时不能久留,此香却能把它唤回来。
方子极简,只有七味:黑角沉香半两为骨,丁香一分、郁金半分(须以小麦麸炒至赤色才出香)为辅,腊茶末一钱取其苦涩清劲,麝香一字点其幽,定粉一米粒,白蜜一盏和之。
最见心思的是合香的次序。麝香先单独研细,取一半腊茶末用沸汤点开、澄清,以这盏茶汤去调麝——茶能收麝的燥烈,让它不至于一上来就冲散满室。然后依次入沉香、入丁香、入郁金,再入余茶与定粉,共研极细,最后才用蜜调和,稀稠得宜,收进砂瓶,窖藏月余。
藏过月的香,烧时还有一讲究:须以云母石或银叶衬在香下,隔火而爇。香不见明火,只余一缕,清而不焦。宋人烧香,多是这样讲究的——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浓烟,是那一线若有若无的呼吸。
腊月的梅花,一年只开一次。可宋人的案头,一炉返魂梅可以烧过整个冬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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