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有客人翻香单，看到一个名字会停下来问：女儿香，是什么香？
我说不是一种香方，是一个地名里长出来的称呼。要讲清楚，得往回翻三百多年。
一、这个名字，是从一句话里来的
清初冒襄写过一本《影梅庵忆语》，悼念他失散于乱世的知己。书里不只有儿女情长，也记下了当时人对香的品评，其中一句是
“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，盖土人拣香，皆用少女。”
后面还有一段：女子把挑出来的上等大块先藏在身上，暗地里拿去换脂粉；识货的人知道了，又从脂粉担子里把香换出来。
一段闲笔，把香市里最有意思的一层挑明了——采香、拣香、定级的活儿，落在年轻姑娘身上。她们眼光细，手也轻，挑出来的那一份，就被叫成了”女儿香”。
二、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树
莞香是瑞香科土沉香属的乔木，寮步人叫它牙香树，也叫白木香。说起来，它是少见以地方之名来称呼的香树——不是”某地出产的沉香”，而是直接就叫它”莞”。
屈大均在《广东新语》里写”德庆有香山，高明、新兴有老香山”，说明宋以前沉香已经出在广东这一带的山里。山就在那儿，人慢慢去认它、采它、等它结香，前后走了几百年。
三、香是怎么聚成一个市的
明朝万历年间，各地香农把采下来的香运到寮步加工，打上”莞香”的招牌再出手。寮步靠着寒溪河，河通东江，东江再入海，香就这样上了船。
镇上有条牙香街，因香而旺。屈大均写过一句”当莞香盛时，岁售逾万金……故莞人多以香起家”。一年只热闹一回：香农秋冬采香、风干整理，等十二月开市。开市那天有祭祀、有麒麟狮子巡街，压轴的是斗香——评出当年的”香王”，抬着鸣锣击鼓巡游，是香农一年里体面的一刻。
四、香市里的女人
旧时香市的习俗，很多都绕着莞香转。
婴儿出生，接生婆会煮一锅白木香水，给孩子擦洗；女子大婚前一天晚上”上头”，要用莞香加碌柚叶煲水沐浴，之后再梳头更衣。中秋夜更热闹，家家焚香，青年男女往炉里添几块好香，叫作”熏月”。
这些讲究今天读来，是习俗，也是一份寄托。至于香木煮水、焚香祈愿能带来什么，那是老辈人的心愿，不作别的说法。
五、后来为什么没了
书里写得直白。清末官府层层索香，”承旨购异香，大索不获，至杖杀吏役数人”，香农不堪其扰，砍掉香树、烧毁香林，携家带口离开。树要几十年才结得出香，人却等不起。再后来，化学香兴起，寮步香市就香消烟灭了。
六、写在最后
今天的寮步，香市路、牙香街、香市小学、香市公园都还在。名字留下了，香树也重新种下了。
我们点一炷香，常常只问好不好闻。其实还可以多问一句：它从哪里来。
知道它走过哪条水路、经过谁的手，那炷香会耐闻一点。立冬还有几日，天慢慢凉下来，不妨挑一个不赶时间的晚上，点一支，想一想这个名字。
博 雅 香 堂
非遗传承 · 手工线香 · 天然香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