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013 | 香之为道：鼻根触处即是归途

每日一香识·No.013

深夜，窗外无月。案上一炉沉香将尽，青烟细得像一根悬着的丝。你俯身轻嗅，那股凉甜忽然直上眉心——说不清为什么，白日里堵在胸口的那些事，好像悄悄松了一寸。

列位看官，这可不是故弄玄虚，且听我慢慢道来。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，各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。眼能看、耳能听，人人用得熟；唯独这鼻子，最是被我们慢待。可古人偏说：六根是生命的迷失处，也是生命的觉醒处——迷与悟，往往只隔一念。

宋元祐年间（1086—1094），山谷居士黄庭坚到黄龙山参礼祖心禅师，请禅师指点修行捷要。禅师不答，只引孔子的话：「二三子以我为隐乎？吾无隐乎尔！」你怎么看这话？山谷正要开口分辩，禅师连声打住：不是！不是！山谷愈发迷闷。过了些时日，二人在山间经行，岩边桂花正盛，清香四溢。禅师忽然问：闻到花香了吗？山谷答：闻到了。禅师道：吾无隐乎尔！山谷当下大悟。（见《燕居香语》「香之为道」，明海撰）

这一悟，正是由鼻根触气味而入。禅门把这条路唤作「根尘法门」：灵云见桃花而悟，是眼根；百丈闻饭鼓而笑归，是耳根；黄庭坚闻桂香而省，是鼻根。运水搬柴，无非妙道；一根一尘，皆可回头。

香何以担此大任？《增一阿含经》说：「香为佛使，故须燃也。」妙香如特使，能把人心底那份深藏的清明觉性请出来。苏东坡答黄庭坚的诗更妙：「四句烧香偈子，随香遍满东南。不是闻思所及，且令鼻观先参。」闻香不必先用脑子想，且让鼻子先走一步。（见《中国香学》「宋·黄庭坚《婴香帖》」章）

所以宋人品香讲「鼻观」，又讲「犹疑似」——在有无之间、似与不似之间，取一份灵动与含蓄。黄庭坚跋韩魏公浓梅香，只写「嫩寒清晓行，孤山篱落间」，全篇不着一香字，香已盈纸。

今晚不妨点一炷香。不必追问悟了什么，先让那一口气，把你从白日的喧嚣里轻轻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