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帐前蹲着一头铜狮。火在它腹中,烟从它口中。它不吼不叫,只把一炉沉水,慢慢吐成满室的云雾。
列位看官,且慢往下翻。您若是千年前走进一位宋人家的厅堂,最先迎您的未必是主人——多半是这只守在屏帷前的”狮子”,或者,一只蜷着脖子打盹的”鸭子”。
先说这鸭子。宋人管它叫香鸭。和凝《何满子》写”却爱熏香小鸭,羡他常在屏帷”,一个”羡”字,羡的是它能日夜守在人的帐前。周邦彦《青门饮》”雾浓香鸭,冰凝泪烛,霜天难晓”——把长夜交给一只铜鸭,是一夜无眠的人。贺铸《薄幸》更妙,”向睡鸭炉边,翔鸳进屏里”,鸭子睡着,人却醒着。
再说狮子。古人称它狻猊,也就是金猊。李清照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起句便是”香冷金猊,被翻红浪”——人还没起身,先说炉里的香已经凉了;《醉花阴》”薄雾浓云愁永昼,瑞脑消金兽”,瑞脑在兽腹中一寸寸化尽,愁也一寸寸地长。徐伸《二郎神》”熏彻金猊烬冷”,烧到灰冷,才觉夜已深。
那为什么要做成兽?《香典》卷十四”香炉”里藏着答案:拟形炉”模拟动、植物造型,如莲花、海棠、鹤、鸭、狻猊、麒麟、象等,设计精巧,香烟可从口中冒出”。原来瑞兽那张嘴,就是出烟口。同卷引《太平广记》:崔炜坠入巨穴,见锦绣帏帐前一座金炉,炉上蛟龙、鸶凤、龟蛇、孔雀之类”皆张其口,喷出香烟”,烟气芳芬蓊郁。兽口一开,香就有了去处。晋代大朝会用”金镀九天麒麟大炉”,唐人薛能诗云”兽坐金床吐碧烟”;连北齐冯小怜的手炉也叫”凫藻”、脚炉叫”辟邪”,皆因兽形得名。
兽蹲着,重心自稳;烟从口中出,蜿蜒曲折,香气温而不燥、缓而不散。一头铜兽守着一点暗火,夜,就不那么长了。今人焚香,为的是清净;古人偏要请一头兽来看着火——说到底,是把一件器物,慢慢养成一个伴。
若在你的案头养一只香兽,你选张口吐烟的狮子,还是蜷着打盹的鸭子?为什么?
No.045 香汤与兰浴——古人的澡盆里,为什么也要放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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