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案头一炉香刚起。可若顺着这缕烟往回走,它会先穿过临安的铺子、泉州的船,再穿过黎峒的山路,最后停在一棵被斧头砍出伤口的树上。
列位看官,今儿咱们不谈香方,也不谈炉具,单说说这香没到您案头之前,都过了谁的手。
第一道手,在山里。北宋丁谓贬到崖州,写了一篇《天香传》,里头记着一句话:「取之有时,售之有主,盖黎人皆力耕治业,不以采香专利。」黎人以耕种为本,采香只是农闲的副业。每年冬天,闽越海商的余杭船靠了岸,黎峒的人才进山寻采,故「非时不有也」——这叫取之有节。
第二道手,在山口。香出了山,还不算您的。范成大《桂海虞衡志·志香》写得分明:「省民以牛博之于众黎,一牛博香一担,归自差择,得沉水十不一二。」周去非《岭外代答·香门》说得更白:「省民以一牛于黎峒博香一担。」一头牛换回一担杂香,回来细细挑拣,能入水的沉香,十块里不见得有一二块(同上)。
第三道手,在船上和铺子里。丁谓说,香「尽归船商」;余杭市香之家,「有万斤黄熟者,得真栈百斤则为稀矣;百斤真栈,得上等沉香数十斤,亦为难矣」。万斤里挑百斤,百斤里挑数十斤——您案头那一小片,原是几万斤里筛出来的。
至于采香人怎么取香,周去非记的这一句最痛:「人以斧斩木为坎,膏凝于痕,遂采以为香。香之为香,良苦哉!」树受了伤,才结出香;香之所以为香,全在一个「苦」字。
可惜节令一破,山就空了。七十年后苏轼到海南,见贪人重金贿黎人滥伐,写下《和陶拟古九首》其六:「贪人无饥饱,胡椒亦求多。朱刘两狂子,陨坠如风花。本欲竭泽鱼,奈此明年何。」香户这营生倒是很古——《述异记》说「南海郡有采香户」,《东坡集》说海南「以买卖香品为业」,可再老的规矩,也经不起杀鸡取卵。
所以下回您拈起一小片香,不妨想一想:它等过一整年的冬天,走过三双手,才肯把这口气留给您。
您手边最舍不得点的那块香,是什么来历?
香方上写着一分、一钱、一两,古人究竟怎么称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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